说到洛阳，人们就会想到“天下之中”。这四个字出自中国古代大政治家、大思想家周公之口，其中实有深意，不可等闲视之。
周武王克商后曾有意营建洛邑，周公平武庚之乱后就正式在此建成东都。《史记·周本纪》记周公云：“此天下之中，四方入贡道里均。”其实周公作洛，不仅为周王朝建立了一个财政经济中心，而且还建立了统治全国的政治军事之“中”和影响当时以至后世的文化之“中”。历史地看，最后一层尤为重要。
周公所作之洛，既是周的东都，又是殷遗民的移居地；在此有周人与殷人之间的政治上的矛盾，也有二者文化上的对撞。周公在此借鉴了夏、商两代的历史经验，整合了商、周两种文化，为中国开创了意义深远的思想传统。《尚书·周书》中的《康诰》、《酒诰》、《梓材》、《召诰》、《洛诰》、《多士》、《无逸》、《君奭》、《多方》、《立政》诸篇都体现了周公的这种思想，其中大半还就是在洛邑向周人或殷人宣布的。
周公继承了夏、商以来的“天命”说，承认纣亡以前的殷是“天邑商”，承认殷先王是受“天命”的天子。不过，像殷人代夏而有“天命”一样，周已代殷而有“天命”了。周公继承殷人“天命”说，但又不迷信“天命”，而是把周人重德的思想与殷人的“天命”说结合起来，创为一种新说。周公认为，“天命”是无常的，关键在于德，有德者得之，无德者失之；“天命”又是难以捉摸的，唯有人心是“天命”的镜子，得民心者得之，失民心者失之。在古代世界，许多国家的统治者都编有王权来自“天命”的说法，可是能明确地将“天命”还原为人心的，看来只有整合了殷周文化的周公了。周公所开创的这一思想传统为孔子所继承和发展，成为儒家思想中的精华部分，在中国历史上长期发挥重大影响。周公称洛邑为“天下之中”，它作为“中”，正是这一思想传统的发源地。
还有一点值得一提，那就是，长期以来，人们一旦以“中”自居，便会有一种盲目的自大感。清朝皇帝在这方面的教训是人所共知的。可是，周公在“天下之中”不论是对他的弟弟康叔还是对殷遗民发表文告，都持一种战战兢兢的精神状态。他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，而是虚心地尊重并接受殷人文化遗产中的精华，从不同文化的整合中开发出“郁郁乎文哉”的周文化；他冷静地看待不可靠的“天命”，使人意识到自身之德的重要性，使人们的精神从对“天命”的依赖中觉醒起来。
周公经营洛邑这个“天下之中”的精神，对我们是富有启发意义的。
（作者：刘家和，北京师范大学
